大凉山85后校长和他的彝族女孩足球队

第一次到瓦都乡小学,这里海拔3000米,日照强,风沙大。坐在房间里,能听到风拍打在窗户上,发出“轰、轰、轰”的声音。

大山里的孩子,常年在山上奔跑,还要帮家里干农活,文化水平可能比城市的孩子差一点,但身体素质绝对好。

全校一共321个孩子,除掉一年级和六年级,剩下的女生一百个都不到,我还是发现几个不错的“苗子”。

海拔到一定高度,就没什么树了,高山上的草坪成了孩子们的天然球场。累了就躺在山坡上休息,渴了就捧山泉水喝。

五年级的时候,沙作的父亲因病去世,家里没有了收入。沙作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沙作家家访。她家到学校,要走一个小时山路。沙作家是贫困户,家里只有一间瓦房,没什么家具。

我是个体育生,通过体育,我走出了大山,上了大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我希望在学校发展体育,让孩子们多一份活力,多一条路。

我开始和同学踢足球,我个子矮,重心比较低,别人想来撞我,撞不过。而且我速度快,爆发力好,一个冲刺就把他们甩开了。

学校没有教练,我就自学,晚上宿舍熄灯了,我溜出去,到外面的餐馆,熬夜看欧洲五大联赛,学球星们的动作。

《体坛周报》一块五,《足球俱乐部》三块八。每期我都买来看,还把上面的球星剪下来,贴在宿舍里。我的偶像是“外星人”罗纳尔多。

国内国外,每个球队的球员名字、号码,替补队员的身高,体重,踢什么位置,最近身体状况好不好,我都能说出来。

问题来了,那段时间,我上课特别容易犯困,天天被老师叫起来罚站。从头到脚都是汗,和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还被女同学嫌弃又脏又臭。学习成绩也不理想。

山上都是松树,我们这的松树,细细长长的树干,把枝丫顶的三四层楼那么高,松针飘落下来,地上积了柔软的一层,我就在松树林里跑步。

等到我读高三,两位学长已经在四川理工学院读大一了。体考考什么,怎么训练,怎么报名,全是他俩告诉我的。

临行前一晚,父亲塞给我1000块钱,还有一条黑色的三角内裤,是父亲刚从集市上买来的,内裤上有一个带拉链的小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从县城出发,坐7个小时大巴车,到了凉山州首府西昌。晚上,花了50块,在旅馆里休息了一夜,天亮后,我坐上了开往成都的火车。

我跑教育局,和领导说了我的想法。领导很支持我们,给我们批了十五万,学校自己拿出十五万,一共凑了三十万。

车子开出不到一个小时,就有孩子晕车呕吐了。等快到西昌时,14个球员已经全军覆没,车子上吐得一塌糊涂。

这里是我的大学母校,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现在,以校长的身份,带孩子们来这里参加比赛,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说:“孩子们,我们第一次参加比赛,对手都不了解我们,咱们机会难得呐。做自己,别紧张,你们都很优秀。”

紧接着,孩子们围成一个圈,用彝语喊口号:我们是布拖的孩子,是山上的豺狼和虎豹,目标就是拿冠军,加油加油加油!

我看到孩子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盘子里的面包都只咬了一半,太紧张了。我仿佛又看到了她们刚刚从家里来到学校报到那一天紧张兮兮的样子。

我继续说:“不要害怕,不要紧张,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这时候比的是意志力,下半场只有全力去拼,只有拼下来,才能把冠军捧回布拖。”

我们后场完成抢断,7号“小不点”一脚长传给5号沙作,沙作带了两步,再回传给快速插上的“小不点”。

我和场下的孩子们一起冲进球场,场上的孩子们也向我们冲来,我们在球场边紧紧拥抱在一起。孩子们丢下了所有的羞怯,忘掉了所有投向我们的目光,尽情地释放进球的喜悦。

从宾馆走去餐厅的路上,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巨大的公主蛋糕,有七八层高,孩子们一看到就挪不开步了。

第二天一早,坐车回布拖前,我去店里取了蛋糕,把它藏在大巴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上面盖了一件衣服,我坐在边上护着。

车站门口早已站满了老师和学生,一路延伸到学校。我们一下车,鼓号队就开始演奏,沿路的孩子们喊着:欢迎,欢迎。

到了学校,六年级的沙作作为球员代表,在操场上发言:感谢学校,感谢队友,大家都非常努力,拿到了冠军。

我喜欢看世界杯,夺冠球队举国欢庆的盛况,让我特别感动。这一次,我也要好好安排一下,让孩子们享受胜利的喜悦,和“足球巨星”的待遇。

我刚开始组女子足球队的时候,家长们都不愿意让孩子来踢球,认为足球是男孩子的运动,怎么轮到女孩子来踢?

学校给所有足球队员买了保险。我给家长们做思想工作,说踢球是体育运动,也是教育的组成部分,踢球可以让孩子更有机会,接受更好的教育。

孩子们也纷纷来找我,希望加入足球队,每次我都会很认真接待他们。有些孩子怕我忘记,还要求我拿手机拍下她的样子。

2019年,成都市金牛区教育局和致公党省委的领导,把我们的校园足球纳入到脱贫攻坚项目,说每年可以派足球教练到我们学校来。

我说:“我们这条件不好,教练派过来,怕待不长久,经常换教练对孩子们也不好,能不能把我们的孩子送去成都?”

临行前,我给她们举行了一个欢送会,就在学校的会议室,布置了一下,又买了点饮料,瓜子,水果,把足球队的孩子们都叫来。

我们足球队30个姑娘,年龄都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一起拼搏,已经快两年了,孩子们之间的感情很纯真,很珍贵。

拖觉镇小学发展足球的五年,已经有八九十个孩子,到西昌、成都、泸州等大城市读书,这是以前完全不敢想的。

沙作在西昌一中读高二。西昌一中是凉山州最好的中学,我们有4个孩子在那。我有空就和我爱人去西昌看她们。

我爱人在布拖县残联工作,每次去看学生,她都会买很多水果,牛奶一起带去,给孩子们补充一下营养,大家像一家人一样。

我们还有3个孩子取得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这是孩子们复出辛勤汗水的回报,也是她们能力的证明,她们的未来因此多了更多的可能性。

成都还有40个孩子。2021年,她们代表凉山州参加四川省“巴蜀雄起杯”校园足球比赛,获得了第二名。

她们在成都很想家,每次开学去了,到放假才回来,很少能遇见家乡人,更不用说是母校的老师和校长了。

我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因为我做这件事的目的,至始至终,就是为了让孩子走出去,有现在这样的效果,我非常满意。

2022年7月,我坐飞机去杭州,参加蔡崇信公益基金会组织的“以体树人校长计划”。这个基金会每年从全国寻找和支持10位有“体育精神”的校长。

出发前,我准备了一套彝族服装,准备演讲时穿,上飞机才发现,没带。脆就穿了和孩子们训练时穿的那件红色运动服。

活动结束后,我一位位和他们介绍自己,介绍我们学校,希望未来能多一点交流的机会,让孩子们有更多机会走出去。

蔡崇信公益基金会为入选校长提供人民币50万的资金,其中10万用于提升校长以体树人影响力,30万作为体育教育基金用于支持校长以体树人实践,还有10万是资助给我个人的,10万块也是我一年的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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